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上海的玩伴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。
最后一次有她消息的时候,是97年到98年间。那时候她爸她妈已经离婚了。妈妈下岗没工作,整天去菜场拣烂菜叶子回家煮来充饥。姐姐比较认爸爸而讨厌妈妈,后来离家出走了。她自己上一个什么“电视职高”,爸爸不肯出钱,就靠爷爷奶奶那点退休工资。
她家其他的亲戚都挤过来想抢老两口房子。我们小时候住的是石库门的房子,那种带天井的,里面每一间房就是一家人。一间房也就二十平米不到的样子,最人丁兴旺的时候被分割成了七户。老两口靠窗挤着,她和她妈睡地板,一个叔叔刚结婚在阁楼上,还有几个什么亲戚,都用隔板在里面分出来大大小小的隔间。有一个床还是活动的,床下面还睡了一个。我记得那时候她姐姐还没出走,我们一块玩强手棋就是在其中的一个隔间。当时我摆开了棋盘,几个孩子就已经坐不下了。她姐姐再有消息的时候已经是2001年,那时候在一个饭店当服务员,后来又听说和饭店的什么小头目搞关系,被小头目另一个情妇轰出了饭店,再之后不知所踪。
那会儿每天在黑压压会发出咯吱咯吱响的木楼梯上爬上爬下,记忆最深刻的是厕所与厨房是完全一体的。现在想想,拆迁之前应该照下来,现在已经不会再看到那样的“盛况”了。过去老上海石库门房子不少都是解放前资本家住的,一家是一个小楼。也就是说根本也没有什么公共厕所、厨房的设计。我们家在整栋小楼的二层,这里唯一的厕所是一个比较大的浴室。解放后住进来这么多户人家,相应的改了很多。浴缸早就不能洗澡了,上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水龙头,每一家对应一个,每一个对一个水表。你不能开错,开错了会吵架的。浴缸的对面是灶。每家一个灶,从浴室里面摆到走廊里,就这样一摆到头,一个挨着一个。一个抽水马桶在浴缸的另一头,用木板遮了起来,前面做了个小门,半开放的。所以经常有很滑稽的场面,这边某坏了肚子的大便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,和另一边炒菜发出的翻炒声交相呼应。至于气味,还是不要想象的好。
抽水马桶的水是公用水表,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公用水龙头。如果涉及清洗楼道的事情,就用公用水龙头的水,别以为能够占便宜,很多人都盯着。那会儿有一家儿子结婚,分家出来一时没有新水表,就让他们用公用水表,让他们每个月交两块钱。这两口子心怀不满,成天疯狂用水,生怕吃了一点亏。到后来,为了这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冲到楼下打架,两个女人你一爪我一爪掐的好不难看。
那女孩她妈,没下岗的时候以勤俭持家闻名。还说这个转菜场,她如果看好了一条鱼,那就问了价钱之后不买,一遍一遍的把菜场从头逛到尾,每次路过就要看那条鱼一眼。两个小时之后,那鱼往往就死了。这个时候她立刻就买,刚死阿,但是价钱要便宜一半多–她那时候很为这个得意的,到处说,人家都说她会过日子。
后来人说呢,节流的过度,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不会开源,越省的人往往越穷。不过那时的人们也就那么过来了,也没想那么多。我还依旧是每天去游泳池的路上看人刷马桶,呱嗒呱嗒的乱响。说刷马桶,是上海当年一大特色。家家都有一个马桶,因为上海大部分地区都没有下水道,每栋楼前有一口小井,专门倾倒污水粪便。每天早上,各家各户就搬着板凳和马桶到楼下,然后开始用长刷子刷马桶。刷马桶的时候的声音呱哒呱哒的,因为刷的人多所以震天响。92年的时候,在街上转悠听到广播,那播音员慷慨激昂的说了半天,让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13年了竟然都没忘。说的是,“今年上半年上海成功消灭了六十万只马桶!”
对于上海的记忆,大部分都是在那石库门房子里的。后来据说周正毅串通了政府,一块钱把那块地拿下了,再后来就是被拆迁,拆迁的补偿是一平米4000元。隔壁的老头那会儿已经去世了,不过家里人打得更厉害,他家一共才分了不到十万,还要分到那么多人头上。老太太后来去农村住着了,因为再也买不起房,类似的还有好几家。去年的时候,那老太太癌症,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那石库门房子里面,有的家庭已经移民新西兰,据说住的房子自己都会觉得大的难受。不过原来的青石板路,黑压压的木楼梯,天井,放满各种盆景的小阳台,全都看不到了。那块地方现在新的房子已经盖好了,一平米比原来翻了四番。这就是我所在的那个地方,看到的这上海。现在还能想起来那房子大屋的窗,还有气味,想到家里人坐在一起。。。想到这个的时候,会想起孔雀那电影里一家人吃饭的情景。很多事物,很多情景,已经只存在在记忆中了。
2 comments
客观存在 says:
February 27, 2006 at 7:09 PM (UTC -8)
上海石窟门的生存环境的确让人压抑,可你记忆中生活在石窟门里的上海人总是那么“小市民”和可悲吗?环境造就人性,我想就算是个硬邦邦的山东人从小放在那么个环境中,也只不过会造就出个山东版的上海人而已。
paradiso says:
February 27, 2006 at 7:30 PM (UTC -8)
也不能完全说是可悲吧。可能这也是那一代人的悲剧,像那一辈的上海人,很多都做知青,混得好一些留在上海进工厂,可到最后工厂倒闭,都下了岗。那样的生活条件,那样拥挤,造就了那种生存方式。现在人们看上海的时候总是看到它光鲜的一面,却忽视了这些最真实的东西。不过以后上海会慢慢变的,只是这一代人可能都逐渐要消失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