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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rchive for '上海生活'

外公

外公脑梗又犯了,外婆心脏病也住进了同一间病房。这次出差去上海顺道去探望他们两位老人家。
外公已经是接近九十的高龄,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了。我还记得03年我去上海之前,他还特地从家里走到同济大门口,然后告诉我说“离家不远,走路半小时就到”。那时候他也已经85岁,还坚持自己出去买菜,每天要走很长时间的路。四年转瞬过去,当年精神矍铄的老人现在也已经颤颤巍巍了。
外公是老新四军,肩膀里现在还留着日本人的子弹。我还记得大学的时候他给我写信,义正严词的要我努力学习,做一个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四有新人;还记得他不肯用任何工会给老干部发的出租车票,坚持自己提着沉重的行李挤公共汽车,不慷国家之慨……觉得可笑吗?很难想象,在这个时代还有这样真正坚持理想的人了。他们那辈的人赶走了侵略者,亲手建设了这个国家,对这国家的挚爱又怎是我们这一辈所能理解的和坚持的?
也许有一天我也会写下祖辈的故事,可我所后悔的是我从来没有仔细了解过他们……希望不会太晚。

告别

终于到了告别校园的时候。一拖再拖之下,已经过了这么长时间。但该走终归还是要走的。
宿舍里面除了我以外已经搬光了。我的行李除了这台电脑也都已经托运,整个宿舍显得冷冷清清。事实上,这整栋楼都已经没什么人气了。总感觉几天前才搬来,眨眼就各奔东西。
在上海的这两年半的生活,并不像南京的四年那么刻骨铭心。也许一个原因是生活不再那么窘迫,毕竟有时候人就是在吃苦多的时候才会因为小小的事情开心。另外的原因可能是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让死了的心活过来吧。尽管如此,这两年还是带给了我很多不一样的东西,让我的眼光不再局限在原来那么小的范围内,毕竟坐井观天,就算你是一只全国顶尖大学毕业出来的蛤蟆,也比井口的蚂蚁差得多了。我爬了两年,不能说看见全部的天,也至少比在井底的时候要好一些。见得多了,自然思维方式也变了许多。
明天就要上车了,后天早上我就已经又回到北京。只是这个北京和曾经的那个好像有了很多不同。喜欢过的女孩不是不在这里了就是已经嫁人了之类,基本上已经无关。喜欢的小吃随着拆迁的铁锤轰然砸下也不复存在。就连我的家,在半年后也一样要毁在历史博物馆(恬不知耻的把自己叫做国家博物馆的东西,就因为这个我也要鄙视那个题字的老王八)扩建的铁蹄之下。朋友们也很多都离开了。不知道以后的几年里,我是不是要独自一人面对这样的北京呢?这样的一座城市,好像亲切,又好像很陌生了。
离开上海,好像还是没什么感觉的。心里就是在一直算计着今天上午做什么,下午做什么,把所有的手续履行完,其他并没有太多留恋。如果硬说有,可能是这里的网络要比北京的好很多,其他。。。也许很长时间以后才会想起吧。
不过还是要说一声,再见了,上海。

国际饭店

前些天一个朋友从北京来,在威海路的渝信吃完饭后向南京路走过去,他要去买点“上海特产的绿豆糕”带给北京人民。我带着他一路走一路介绍道路两旁的建筑。走到人民广场的时候,他指着一栋脏兮兮的建筑说:“那是什么?我在很多上一辈人的照片上都看到过。”我笑了,“那是国际饭店。”并给他讲了讲国际饭店的来龙去脉。
当时并没有觉得奇怪,毕竟他是从北京来的,对这栋建筑不了解,很正常。可是数天后,别人问我,人民广场附近有什么吃饭的地方,我回答黄河路,对方表示不知道,我说就是在国际饭店那旁边,他依然不知道。他在上海已经呆了八年多,竟然完全不知道国际饭店是什么东西,我惊讶了。于是我又问了身边很多人,他们到上海的年份,在十几年到四五年不等,也都不知道。当时我都开始怀疑我自己的记忆了,难道,那不是国际饭店么?我问老妈,老妈笑了,“你毕竟还是有上海血统。”
国际饭店对于上海来说,可能承载了太多的历史意义和上海人的自豪感。如果我问别人,北京的中心点在天安门,那么上海的中心点在什么地方,恐怕不会有多少人回答得出来。而这个地理位置上的原点就在国际饭店。1931年,当时的四行储蓄会出资开始建造这栋饭店,它是由匈牙利人邬达克设计,上海馥记营造厂承建的。邬达克这个人的名字和当时上海很多著名建筑联系在一起,他设计的大光明电影院(现在已经惨不忍睹)甚至将贝聿铭引上了建筑师之路。国际饭店对于中国人的意义在于,它是完全由国人出资,国人修建的大楼。这栋楼修好之后,在很长一段时间被称为“远东第一高楼”,而事实上,它作为中国第一高楼也有五十年的历史,一直到1983年才被南京的金陵饭店超过。国际饭店之所以是那个样子,是因为它的外形是根据当年美国的大楼式样设计的。也许是因为感到亲切,曾在此下榻的名人中也以美国人居多,比如胡佛、司徒雷登。建国之后周恩来总理也在此接待过很多外宾。可以这么说,国际饭店曾是中国对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窗口。
记得小时候,在上海照相怎么可能不拍国际饭店和外滩呢?国际饭店对于上海来说,就是一个地标,对我们的父辈来说简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很多人的旅游、结婚照片中,国际饭店都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背景。不仅仅是上海人,那时候从外地到上海来看到这栋建筑的人都会感到自豪。我用这样的形容词来描述不知道是不是能够被理解呢?因为我发现,我的小调查结果很清晰的分开了老上海人和新上海人。新上海人不再知道上海的历史,上海的意味,甚至只是十几年前的东西也会被他们忘却。或许,这就是现在的上海,变化的太快了。就像国际饭店已经变成人民广场附近一座不起眼脏兮兮的小楼,大光明电影院已经变得肮脏而潮湿,很多东西在不断的更迭,眨眼间这些曾经的辉煌就被淹没。来到上海的很多新淘金者们为的也不是上海的历史,因此,很多东西也就不再有存在的价值了。
也许,这就是我为什么最终还是选择北京。我可能还是比较怀旧,毕竟历史留下的痕迹并不是可以再次创造出的东西。我选择四处行走,也是为了记录,也许什么时候,它们就会烟消云散,只存留在少数人的记忆之中。

夜上海

晚上吃完饭,坐在金贸辅楼的楼顶吹风。眼前是被灯光装饰的缤纷华丽的高楼大厦,是川流不息的金色的道路,是远远传来汽笛声的黄浦江和外滩。

夜上海,灯红酒绿,纸醉金迷。

只是忽然觉得,这些东西都离我好遥远,都那么不真实。就好像自己逐渐逐渐会戴上假面具去迎合别人一样。为了追求这些,人要放弃多少自己坚持的东西?

当然,上海注定仅是我生命中的驿站,永远我都会在路上,不会停留太久。可是谁能知道最后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,是否还有心中始终相信为之努力的东西呢?

记忆·石库门

忽然想起来小时候在上海的玩伴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。
最后一次有她消息的时候,是97年到98年间。那时候她爸她妈已经离婚了。妈妈下岗没工作,整天去菜场拣烂菜叶子回家煮来充饥。姐姐比较认爸爸而讨厌妈妈,后来离家出走了。她自己上一个什么“电视职高”,爸爸不肯出钱,就靠爷爷奶奶那点退休工资。

她家其他的亲戚都挤过来想抢老两口房子。我们小时候住的是石库门的房子,那种带天井的,里面每一间房就是一家人。一间房也就二十平米不到的样子,最人丁兴旺的时候被分割成了七户。老两口靠窗挤着,她和她妈睡地板,一个叔叔刚结婚在阁楼上,还有几个什么亲戚,都用隔板在里面分出来大大小小的隔间。有一个床还是活动的,床下面还睡了一个。我记得那时候她姐姐还没出走,我们一块玩强手棋就是在其中的一个隔间。当时我摆开了棋盘,几个孩子就已经坐不下了。她姐姐再有消息的时候已经是2001年,那时候在一个饭店当服务员,后来又听说和饭店的什么小头目搞关系,被小头目另一个情妇轰出了饭店,再之后不知所踪。
那会儿每天在黑压压会发出咯吱咯吱响的木楼梯上爬上爬下,记忆最深刻的是厕所与厨房是完全一体的。现在想想,拆迁之前应该照下来,现在已经不会再看到那样的“盛况”了。过去老上海石库门房子不少都是解放前资本家住的,一家是一个小楼。也就是说根本也没有什么公共厕所、厨房的设计。我们家在整栋小楼的二层,这里唯一的厕所是一个比较大的浴室。解放后住进来这么多户人家,相应的改了很多。浴缸早就不能洗澡了,上面装满了各种各样的水龙头,每一家对应一个,每一个对一个水表。你不能开错,开错了会吵架的。浴缸的对面是灶。每家一个灶,从浴室里面摆到走廊里,就这样一摆到头,一个挨着一个。一个抽水马桶在浴缸的另一头,用木板遮了起来,前面做了个小门,半开放的。所以经常有很滑稽的场面,这边某坏了肚子的大便发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声音,和另一边炒菜发出的翻炒声交相呼应。至于气味,还是不要想象的好。
抽水马桶的水是公用水表,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公用水龙头。如果涉及清洗楼道的事情,就用公用水龙头的水,别以为能够占便宜,很多人都盯着。那会儿有一家儿子结婚,分家出来一时没有新水表,就让他们用公用水表,让他们每个月交两块钱。这两口子心怀不满,成天疯狂用水,生怕吃了一点亏。到后来,为了这乱七八糟的事情还冲到楼下打架,两个女人你一爪我一爪掐的好不难看。
那女孩她妈,没下岗的时候以勤俭持家闻名。还说这个转菜场,她如果看好了一条鱼,那就问了价钱之后不买,一遍一遍的把菜场从头逛到尾,每次路过就要看那条鱼一眼。两个小时之后,那鱼往往就死了。这个时候她立刻就买,刚死阿,但是价钱要便宜一半多–她那时候很为这个得意的,到处说,人家都说她会过日子。
后来人说呢,节流的过度,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是不会开源,越省的人往往越穷。不过那时的人们也就那么过来了,也没想那么多。我还依旧是每天去游泳池的路上看人刷马桶,呱嗒呱嗒的乱响。说刷马桶,是上海当年一大特色。家家都有一个马桶,因为上海大部分地区都没有下水道,每栋楼前有一口小井,专门倾倒污水粪便。每天早上,各家各户就搬着板凳和马桶到楼下,然后开始用长刷子刷马桶。刷马桶的时候的声音呱哒呱哒的,因为刷的人多所以震天响。92年的时候,在街上转悠听到广播,那播音员慷慨激昂的说了半天,让我记忆最深刻的一句13年了竟然都没忘。说的是,“今年上半年上海成功消灭了六十万只马桶!”
对于上海的记忆,大部分都是在那石库门房子里的。后来据说周正毅串通了政府,一块钱把那块地拿下了,再后来就是被拆迁,拆迁的补偿是一平米4000元。隔壁的老头那会儿已经去世了,不过家里人打得更厉害,他家一共才分了不到十万,还要分到那么多人头上。老太太后来去农村住着了,因为再也买不起房,类似的还有好几家。去年的时候,那老太太癌症,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。
那石库门房子里面,有的家庭已经移民新西兰,据说住的房子自己都会觉得大的难受。不过原来的青石板路,黑压压的木楼梯,天井,放满各种盆景的小阳台,全都看不到了。那块地方现在新的房子已经盖好了,一平米比原来翻了四番。这就是我所在的那个地方,看到的这上海。现在还能想起来那房子大屋的窗,还有气味,想到家里人坐在一起。。。想到这个的时候,会想起孔雀那电影里一家人吃饭的情景。很多事物,很多情景,已经只存在在记忆中了。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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